市的本质在于提供一种“有价值、有意义、有梦想”的生活方式,而不只是人口聚集和经济增长。文化城市是城市发展的最高本质和目的。《国家新型城镇化规划》提出“注重人文城市建设”,“把城市建设成为历史底蕴深厚、时代特色鲜明的人文魅力空间”,既是对现阶段我国城市发展主要矛盾的深刻把握,也代表着国家新型城镇化战略实施的道路自觉。
一、人类城市发展的普遍规律和本质要求
国家新型城镇化规划提出“注重人文城市建设”,符合人类城市发展的普遍规律和本质要求。
城市起源很早,形态万千。但在什么是理想城市的基本认识和判断上,在理论上以古希腊亚里士多德的名言——“人们为了活着,聚集于城市;为了活得更好,居留于城市”,在现实中以2010上海世博会的理念——“城市,让生活更美好”为代表,这个问题已经解决,就是城市的本质在于提供一种“有价值、有意义、有梦想”的生活方式。它基于物质文明生产与制度文明建设,同时又超越了基础性的物质需求和实用性的社会组织形态,给个体提供了更高级的奋斗目标和更广泛的发展空间,所以说城市的本质是文化,理想城市就是文化城市。
这既反映在城市理论研究中,也彰显出城市发展方式的重大转向。就前者而言,是城市研究从传统城市社会学最看重的“人口集聚”、新城市社会学最重视的“政治经济结构”,逐渐转向人本主义城市社会学最看重的“艺术文化”,如芒福德强调的“城市不只是建筑物的群体,……不单是权力的集中,更是文化的归极”。就后者而言,是城市发展模式由古代“以政治、军事为根本目的”的“政治城市”、现代“以工业、商业为核心功能”的“经济城市”,逐渐转向当代“以生态环境和生活质量为主要内容”的“文化城市”。
文化城市不同于“政治城市”和“经济城市”,超越了城市原始的防卫、商业等实用功能,是一种以文化资源和文化资本为主要生产资料、以服务经济和文化产业为主要生产方式、以人的知识、智慧、想象力、创造力等为主体条件、以提升人的生活质量和推动个体全面发展为社会发展目标的城市理念、形态与模式。注重人文城市建设,是一个衡量城市发展的新尺度,它揭示出城市发展的目的,不是城市人口增加,也不是经济总量与财富的聚集,而在于城市是否提供了一种“有价值、有意义、有梦想”的生活方式。这是“以人为本”在城市发展中的真正落实。
二、新型城镇化的深刻把握和道路自觉
把人文城市作为新型城镇化的战略目标,是对我国城市现阶段主要矛盾的深刻把握和道路自觉。
纵观新中国的城市化进程,前30年以“计划经济体制”和“户籍管理制度”为关键词,我国走过的是一条由国家主导的政治型城市化发展道路。改革开放以来,以“市场经济”和“人口流动”为突出特征,我国又选择了另一种“经济型城市化”的发展模式。客观而言,这两种城市化既有其历史必然性,也有难以超越的局限性并遗留了很多后遗症。
具体说来,政治型城市化的根本问题在于导致了城市经济的萎缩与城市人口的下降,由政治主导的城市化,正如拿破仑说“政治就是命运”,国家和政府垄断了所有的生产资料,也掌握着所有人的命运,行政手段不仅决定了生产什么和不生产什么,也决定了人们“进城还是出城”。而以GDP为中心的经济型城市化的主要问题在于,一方面,现代工业和技术的广泛运用恶性损耗和污染了大自然,使城市可持续发展面临的资源和环境压力已逼近“红线”,另一方面,现代文化和城市生活方式严重冲击和破坏了传统的文化价值和社会秩序,社会危机、道德危机和心理危机方面的矛盾愈演愈烈。两者殊途同归的是,直接威胁到“有价值、有意义和有梦想”的城市本质,成为影响中国城市健康发展的主要矛盾和关键问题。
由此可知,在比较成功地解决了政治和经济问题之后,一向不被重视的社会和文化领域开始成为前进路上的拦路虎。这样的现象每天都在发生,游客在国内外乱刻乱画、在国际航班上打架斗殴;每个市民随时都可能买回假冒伪劣商品;在最能体现文明生活方式的家庭婚姻中,从层出不穷的“情妇反腐”到媒体曝光的农民工“临时夫妇”,在最能体现城市文明的公共空间中,从“中国式过马路”到怎么也落实不了的“垃圾分类”,这些问题多半不是由于“没有饭吃”甚至“食无鱼,出无车”,也不是没有明确的法制规章或其他制度方面的缺失,而主要是“明知故犯”或“就是不想遵守规则”,是由于人的文化素质而无法管理好他在城市公共空间中的身体和本能。
这提出的是一个“如何在城市中做人”的新问题,也可以说,需要什么样的观念、素质、能力和文化,才能使人成为一个适应城市化环境和发展需要的“当代人”。“注重人文城市建设”的顶层设计和实施,以文化资源保护、文化心态涵养、文化价值建设、文化素质提升为重点,有助于培养一大批适应城市生存环境、符合城市发展规律的“真正的城市人”,这是新型城镇化最迫切的现实需要。建设人文城市,事关全局,已是势在必行。
三、黄河文明传承创新的新型城市思路
“十三五”规划提出以“1+5”为核心内容的“新型城市”。“1”是“建设和谐宜居城市”。“转变城市发展方式,提高城市治理能力,加大‘城市病’防治力度,不断提升城市环境质量、居民生活质量和城市竞争力,努力打造和谐宜居、富有活力、各具特色的城市。”“5”是对“新型城市”的具体界定,主要包括绿色城市、智慧城市、创新城市、人文城市、紧凑城市。抓住了这五个城市目标,也就抓住了新型城镇化规划的重心。新型城市的方向和人文城市关系最为紧密。
从空间层级上看,主要可划分为人文城市、文化城市群、文化城市廊道的三个层次。
人文城市是单体城市,内部还可以包括一些层级,如文化大都市、文化城市、文化城镇、文化村落等。
文化城市群,一般不是独立的,是一个城市群特有的文化资源资产、文化生产生活方式等在城市空间和发展战略上的独特表现,是一个城市群文化软实力的集中承载体。
文化城市廊道是一个新概念,也是城市群的一个新形态。是指若干城市群由于交通等联系日益密切而连接成一个更大的城市化区域。如长江经济带、一带一路等。文化城市廊道是由若干文化城市群连接而成。
在理论上,城市群的概念经历了“相邻的大都市区域(Neighboring metropolitan regions)多个大都市群体(Metropolitan clusters)超级都市区域(Mega-cities)大都市带/都市群(Megalopolis/ Mega-region)超级都市群(super-mega-region)”等阶段,其中值得注意的是“超级都市群”的提出,日本学者根据近年来的卫星数据和图像,发现大东京城市群、大阪-名古屋城市群、九州城市群及大札幌城市群的日本四大城市群之间的界限正在模糊,已经由高铁系统连接为一个整合性的(超级都市群)。[ Richard Florida et al.. The Rise of the Megaregions[J]. Cambridge journal of regions, economy and society, 2008,1(3):459-476]在实践中,在西方学者佛罗里达(Florida)2008年对全球经济产出排名中超过1千亿美元的前40个城市群的研究中,同样发现一些城市群出现了跨越州、市及跨国化的趋势,如Cascadia城市群由美国的波特兰、俄勒冈、西雅图延伸到加拿大的温哥华,欧洲阳光地带(Euro-Sunbelt:Barcelona- Lyon)城市群从西班牙的巴塞罗那延伸至德国的马赛、里昂,大新加坡地区(Greater Singapore)有约200万人口已蔓延至马来西亚等[ Richard Florida et al.. The Rise of the Megaregions[J]. Cambridge journal of regions, economy and society, 2008,1(3):459-476]。
斯宾格勒说:“世界历史,即是城市的历史。”黄河流域文明的历史是一部沿黄城市发展史。黄河文明的精华集中于两岸星罗棋布的城市,又从这里出发延伸到中国文明的末梢与细部。依托于独特的地理、经济、水运与社会条件,黄河两岸实际上存在着一个由若干城市和多个城市群组成的巨型城市廊道,只是由于这个区域向以农业文明著称于世,所以其城市文明的内涵没有受到足够的重视。当今世界是城市世界。中国是最大的城市化国家。黄河文明的传承创新,也可以考虑按照城市廊道的理念来思考和规划。古城开封作为黄河沿岸的一个重要历史节点城市,在这个城市空间框架中应发挥出更大的作用。
(原刊于《中国社会科学报》2017年10月16日,记者张清俐、陈世强,题作《人文城市将是一个融合性空间》。本文为原文。)